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9. 大師身後事


  「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可能是許多名人所感到痛苦的吧!很少聽說那一位偉大人物是祗有贊譽而沒有指責的,所以,人要出名就要不怕被指責,而自甘澹泊名利的當然可以少挨些罵。

  雖然卡拉揚(Herbertvon Karajan)並不是我心目中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指揮家(如果他是最偉大,那麼還有福特萬格勒Wilkelm Furtwangler,克倫培勒Otto Klempeler怎麼辦?)但我總覺得他也並不太壞,至少沒有一些樂評人所寫的那麼壞。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幾年他老人家的令名似乎多少受到一些打擊,不管國內的樂評人也好,國外的樂評人也好,都和他有點兒過意不去,尤其國內那些人云亦云的樂評人更是旦旦而伐之,一逮到機會就要修理卡拉揚一番,好像不這麼做就有什麼不對似的。或者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會被當作沒水準,而只要罵幾句卡拉揚,一些外行人可能就會對你肅然起敬,覺得你在音樂方面很有見解,弄到後來,連喜歡卡拉揚的人也不敢說話了,深怕一說出來就會被人家笑沒水準。我想,卡拉揚如果地下有知也會覺得有點兒難過吧!

  根據一般的說法,卡拉揚在一九八O年以後的演奏有點兒走火入魔,所謂走火入魔是說他晚年的指揮專門注重音響效果而忽略了音樂的本質(或者說音樂的精神),更嚴重的說法是,批評他只有華麗的外表,而缺乏實質的內涵。這些說法當然不能說不對,我們所聽到的卡拉揚晚年錄音確實有這些現象,但如果這樣就否定了卡拉揚的一生,恐怕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點。事實上,卡拉揚對二十世紀古典音樂的貢獻,我個人認為不能用這麼簡單的邏輯來加以推翻的。任何一個稍有思想能力的人都知道,找一個高強的對手,打倒他,用以表示自己的武功高強,是一種又快又方便的手段。但事實是否如此,只有天知道。而台灣這幾年來的樂評家們,就是用這種心態來對待卡拉揚的,因為他老人家的名氣實在太大,打倒他好像就可以顯得自己了不起似的。再加上一些國外樂評雜誌的偶有評陟,卡拉揚祗好認倒楣了。

  但不容否認的是,二十世紀的指揮家很少有人像卡拉揚這樣人盡皆知的,也很少有人像他創造如此高的利潤,他在演出和版稅方面所獲得的利益是無人可比的,用句通俗的話來說,卡拉揚真是名利雙收了。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創造高利潤的指揮家就有什麼了不起,而是說藉由古典音樂這個玩意兒,居然可以有這麼高的收入,最基本的是,他必須擁有廣大的聽眾。像古典音樂這種老骨董,如果不是因為有良好的媒介,那麼很可能會失掉更多的聽眾,從這一點來看,卡拉揚因為商業利益的緣故,無形中對古典音樂也具有莫大的推動之功。事實上,不論西方或東方,古典音樂在二十世紀的沒落有目共睹,但因為有卡拉揚這樣的人物,使得古典音樂稍稍起死回生,雖然這並非卡氏一個人的功勞,但他的影響力仍是不可忽視的。

  弄音樂的人常常有一種怪癖,總以為流行的東西就是不好的,所以卡拉揚不如克倫培勒(Otto Klempeler),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不如霍洛維茲(VladmirHorowitz),殊不知古典音樂在早期其實就是當時的流行音樂,那有什麼高貴神秘可言?那是因為古典音樂今天成為老骨董了,大家才物以稀為貴起來。如果我們熟讀莫札特的生平,當然知道當時他是如何的以演奏為生,又是如何的拼命作曲,好換得一家的溫飽。而老莫札特根本就是把他的兒子當搖錢樹看,像一個江湖賣藝的牽著兩隻猴子,東南西北的到處跑。但因為小莫札特的天才,能夠在旅行當中,汲取各地的旋律和音樂曲式為作曲之泉源,所以今天我們聆聽莫札特的作品,就好像跟著他遊遍了當時的整個歐陸,加上莫札特對音樂的敏感性,使得他的作品充滿了旋律之美,甚至有人認為西方音樂的兩大支柱,一個是巴哈的結構性,一個是莫札特的旋律,貝多芬則是生命的奮鬥,哲學的意義大於音樂的價值。而巴哈留存到今的《平均律》,在寫作的時候,其實是為了給他的孩子做練習之用,也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曲子,但是經過時間的洗禮之後,成為古典音樂的瑰寶。

  雖然卡拉揚因為他的商業性而受指責,但他其實也並不缺少音樂性,他所率領的柏林愛樂是全世界最好的樂團,他指揮的理查•史特勞斯管弦樂作品仍是最華麗的,而理查•史特勞斯的作品本來就是屬於富麗堂皇的曲式,由注重音響效果的卡拉揚指揮正是相得益彰。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五、六號交響曲到今仍無所謂定本,雖然從英國的企鵝評鑑到國內的樂評家都推崇穆拉汶斯基指揮的那套錄音,但如果就音樂性而言,穆拉汶斯基的指揮未免太辣了些,而且聲音乾澀,於今聽來雖然有經典的價值,卻不是一個可以享受音樂之美的版本,而除了穆氏的版本之外,幾個大指揮家都留下了全套或非全套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而其中卡拉揚的版本恐怕也排得進前三名吧!

  樂評家們指責最多的可能是卡拉揚的貝多芬交響曲了,我也承認他晚年的最後一次錄音確實是有音響而無音樂,外表的形式做得很漂亮,實質的內涵稍有欠缺,但他在一九六三年錄音的版本仍是值得一聽的。一九四O年代末期,卡拉揚指揮愛樂交響樂團為李帕第(Dinu Lipatti)伴奏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和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一號》,迄今仍被愛樂者視為最佳版本之一。一九五O年代末期,他為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伴奏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三、二十四號》,EMI公司剛剛和劍橋大學合作發行了Refrence版的CD,其優雅的氣質使人著迷,而季雪金的彈奏也體圓用神,為莫札特的作品更添一經典錄音。

  歌劇是最需要音響效果的,所以卡拉揚的指揮就更如魚得水了,他指揮的義大利歌劇是愛樂人必聽的版本,《波西米亞人》、《玫瑰騎士》和《蝴蝶夫人》三部歌劇是錄音史上的瑰寶,在二十世紀恐怕是無人可以超越的了。我想,喜愛歌劇的人如果不聽卡拉揚指揮的錄音,可能是一個極大的損失吧!

  也許卡拉揚晚年的指揮真的有點兒走火入魔,但也不必一竿子統統打死,畢竟他仍為我們留下了無比珍貴的錄音,特別是一些足為典範的作品,而他在協奏曲方面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除了少數的幾張錄音稍稍有點兒太過強調曲子的戲劇性之外,卡拉揚指揮的協奏曲作品泰半具有一定的水準,諸如貝多芬、莫札特、德弗札克等人的作品,他都留下了足為典範的錄音。

  當然,卡拉揚晚年的指揮是有點兒太華麗了些,但有些音樂也不是一定要強調其精神面,貝多芬的作品固有其內涵與精神必須表現出來,理查•史特勞斯也有他的特色,至於普契尼更是非華麗不可,這方面就是卡拉揚最拿手的了。而在他領導下的柏林愛樂,迄今仍是二十世紀全球最好的樂團,我想,卡拉揚對古典音樂的貢獻仍是偉大的吧!

  大師已死,但他為古典音樂留下了許多珍貴的遺產,在人云亦云的樂評家們之外,我們似乎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卡拉揚,至少許多人在開始聽古典音樂的時候,卡拉揚是很好的入門,說一句比較浮淺的話,在卡拉揚的音樂世界裡,大概沒有什麼難聽的東西,對初初接觸古典音樂的人而言,可以很容易就進入音樂的世界,而無須在門外徘徊復徘徊,就這一點來說,卡拉揚的貢獻是不容抹煞的。

                             1991/06/06 寫於指南山下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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