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0. 向晚時分


  我喜歡向晚時分,白日的工作結束了,夜晚還沒有開始,有一點點慵懶的氛圍,做點什麼或什麼都不做,沒有人會管你。

  我把塞爾(George Szell)指揮柏林廣播交響樂團(Berlin Radio S. O.)伴奏,女高音史瓦慈可芙(Elisabeth Schwarzkopf)演唱的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最後四首歌》放在唱盤上,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次《最後四首歌》,每當我想感受一下浪漫樂派的長休止符,我就會放這張唱片。一方面實在是太喜歡史瓦慈可芙高貴的嗓音,另一方面亦深愛理查.史特勞斯晚年的耽美,任他世事紛擾,史特勞斯只是悠長的一聲嘆息。

  當史瓦慈可夫唱著〈黃昏〉:

   我們手牽手,走過了苦難與歡樂
   如今我們憩息鄉間,不再漂泊。
   四周山谷圍繞,天色已漸低沈,
   只有兩隻雲雀還在雲霧中飛翔,
   嚮往著夜的來臨。
   靠近我,讓它們飛翔,睡眠時刻即將來臨,
   讓我們不要在一片孤寂中
   迷失了方向。
   啊!寬廣、祥和的寧靜
   在夕陽下如此深沈,
   我們已多麼疲於漂泊
   難道這就是死亡?

  這首詩的原作者是艾森朵夫(Eichendorff),雖然在排列上是《最後四首歌》的最後一首,卻是四首歌中理查.史特勞斯最早完成的。另外三首〈春天〉、〈九月〉、〈入睡〉的作詞者是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當我猶是文藝少年時,讀著赫曼.赫塞的翻譯小說,《一位藝術家的畫像》、《漂泊的靈魂》,以及孟祥森譯的《流浪者之歌》,沈浸在似懂非懂的藝術、佛學與文學之間,而今想來,不免於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歲過中年,時覺人世悠遠,每當聽到〈黃昏〉裡「寬廣、祥和的寧靜/在夕陽下如此深沈/我們已多麼疲於漂泊」,彷如是自己心情的寫照。向晚時分,望著西天燦爛的晚霞,旅人卻已疲於漂泊,只能偷偷躲在角落裡憩息。

  雖然我喜歡貝多芬,嚮往人生不斷奮鬥和學習的境界,期待生命有永遠不屈的意志。但人生真是如此嗎?向晚時分,山風自四周襲來,回首曾經走過的歲月,忽覺歲月悠遠,山河漠漠。

  我常常羡慕那些成功者,他們不是經濟?裕,事業成功,就是學有所成,專業復宏通。而如我之凡夫俗子,乞食大學講堂,每年接受評鑑,研究論文幾許,授課滿意度如何等等,如此這般各類評鑑指標,有時不免使人灰心喪志。而和我一樣的四年級學者,在校園裡恍兮惚兮,每日裡忙得跟狗一樣,卻還要強顏歡笑,裝作若無其事。

  我似乎不該沈浸在向晚天色的瑰麗與悵然裡,雖然我多麼耽溺於《最後四首歌》的唯美。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追,期待自己能好好收拾心情,思考生命未來的方向。人生行道,漸行漸遠漸踟躕,告別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我該鼓舞自己勇邁前行,迎向明天的陽光。

                             2004/02/23 寫於指南山下



◎塞爾(George Szell)指揮柏林廣播交響樂團(Berlin Radio S. O.)伴奏,女高音史瓦慈可芙(Elisabeth Schwarzkopf)演唱的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最後四首歌》放在唱盤上,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最後四首歌》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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