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 聽到不該聽的


  當新鮮人的時候我已經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頭髮理直氣壯的中發白,身裁魁梧得像一頭小牛,班上剛好有一位服完兵役才來念大學的,大家以為是我,問了問年齡竟然發現我是班上最小的男生,後來就得了一個小弟的綽號,一直伴我到大學畢業。可惜那時候電影還沒有分級,否則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進電影院看限制級電影了。

  其實說來好笑,還不准看限制級電影的時候想看,等到准許你看了卻又興趣缺缺。髮禁還未開放以前的高中生最喜歡偷偷留一點兒戴大盤帽嫌長分邊嫌短的頭髮,上了大學沒人管了,倒是自己把頭髮理得像拉赫曼尼洛夫。

  集郵本來賞心悅目,大人小孩不分性別年齡,愛收藏台灣郵票就收藏台灣郵票,愛收藏大陸郵票就收藏大陸郵票,甚至世界各國郵票,祇要你喜歡,沒有什麼不可以。有趣的是,收藏正常的郵票沒什麼了不起,有些人就偏愛收集變體郵票,說什麼增值比較快,反正是物以稀為貴,民主時代,祇要不妨礙人家,愛怎麼搞隨你去。

  聽音樂也是一樣,正正常常的音樂沒什麼可聽,就偏偏要聽那些稀奇古怪的錄音,在錄音室錄的不如現場,現場堂而皇之錄的不如帶小錄音機偷偷錄的,所以像德國指揮家福特萬格勒(Wilkelm Furtwangler)這位每次演奏都有點兒不一樣的前代指揮大師,祇要有錄音出版,管它是正式的也好非正式的也好,都有人搶購。這當然是對前輩大師的尊敬之意,不過有時並不真是這樣的,而是為了一種莫以名之的聽到別人沒有的聲音的喜悅,就是我聽到了你沒聽到,感覺上似乎有那麼一點兒高人一等的竊喜。

  葛林•顧爾德(Glen Gould)是鋼琴大師中相當有怪癖的,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告別舞台,成為以錄音傳播音樂的怪才,他的理論是說,來聽音樂會的人有很多是根本不懂音樂的,演奏給他們聽簡直是對牛彈琴。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音樂會演奏出狀況的時候,演奏者沒有辦法重新來過,因為聽眾是不會坐在那裡等你重頭來過的。而他所彈的巴哈可能是最為愛樂者們所斤斤樂道的,《平均律》、《郭德堡變奏曲》、《創意與賦格》、《英國組曲》、《法國組曲》,似乎巴哈的鍵盤樂曲他老兄全包了。尤其是《平均律》與《郭德堡變奏曲》更是他老人家的拿手好戲。聽灌頭音樂的人如果沒有聽過顧爾德的巴哈,講話可能就要小聲一點兒了。

  對於像顧爾德這樣的大師,我們該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事實卻又不盡然。像我就受不了他老人家的歌聲。不知為什麼,顧爾德彈琴的時候要那樣咿咿唔唔地啍著不成調的歌,聽起來真是要命,尤其是那首用來催眠的《郭德堡變奏曲》,被顧爾德的歌聲一嚇,嗑睡蟲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一位我的老師級的聆樂長輩就說顧爾德的音樂是一流的、歌聲五流。不過話說回來,並不是每個人的音響重播系統都可以聽得到顧爾德的歌聲,必須是解析度夠,細節清楚的音響重播系統才能夠聽到顧老那不成調的五流歌聲,而愛樂者花了幾十萬的音響器材費,居然是為了能夠聽到顧爾德的歌聲──一種不該聽到又怕聽不到的聲音,想來真是有點兒令人啼笑皆非的。

  有一回到樂友家看碟影片,是霍洛維茲(Vladmir Horowitz)的最後一張影碟,就是後來 DGG 出《詩境》裡舒伯特 D960 的同次錄音。霍洛維茲那張長滿老人斑的臉,看起來是這樣的與死神接近,一雙大手像趴在在黑鍵與白鍵之間的蜘蛛,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雙並不美麗的手會彈出如此豐富多采的聲音,甚而博得色彩魔術師的美譽。我想,如果鋼琴老師看到這一段大概不會讓他的學生當學琴的參考吧!任何學過鋼琴的人都知道,彈鋼琴是要把手抬起來的,而不是趴在琴鍵上,而大概也沒有那位鋼琴學者可以為霍洛維茲的奇異指法做合理的解釋。至於布蘭德爾彈琴時的唸唸有詞恐怕也是獨門絕學,祇見他老人家在彈李斯特的《巡禮之年》時,口中唸唸有詞,宛如禱告狀,不知道上帝是否聽到了他的禱告,而使他的琴聲特別透明又溫馨?

  我常常覺得,聽到該聽的,看到該看的,是生命過程的美好經驗;至於聽到不該聽的,看到不該看的,是不是有必要,實在就很難說了;而強要去聽不該聽的,強要去看不該看的,似乎又是人的天性;至於如何拿捏,就像佛家所說的,存乎一心而已。



◎霍洛維茲(Vladmir Horowitz)一雙大手像趴在在黑鍵與白鍵之間的蜘蛛,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雙並不美麗的手會彈出如此豐富多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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