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冬之旅,飛揚的音符


  冬日,1965年,石綿山下,豐山國民小學靠西邊的教室。

  教室裡擺了一架風琴,上唱遊課時用的。教室後面是一片木麻黃樹林,胖嘟嘟的女老師走進教室,試了試音,教我們唱歌。琴聲響起,我們大聲唱著:
   井旁邊大門面前
   有一棵菩提樹
   我曾在樹蔭底下
   作過甜夢無數
   我曾在樹皮上
   刻過寵句無數
   歡樂和痛苦時候
   常常走近這樹

  純稚的歌聲,天真的笑容,我張大了嘴跟隨琴聲而唱,覺得門前要真有棵菩提樹多好。於是,童稚心靈便癡癡想著一座古老的汲水的井,井邊有一棵菩提樹。

  有一天,自然課老師指著唱遊教室前那排樹,說:菩提樹的葉呈心形,枝椏繁茂,新葉略紅,以後慢慢轉綠,所以一棵菩提樹的葉子分了三個顏色──黯紅、淺綠與深綠。我才知道,心所嚮慕的菩提樹,原來近在咫尺。雖然沒有那口古老的井,菩提樹依舊是溫馨、甜蜜的象徵。

  菩提樹靜靜地站在那裡,百日草開了又謝,鳳凰樹開滿一樹火紅,美人蕉同非洲菊,草木花樹在季節裡迭替,菩提樹依舊靜靜地站在唱遊教室前面,像一排標兵。唱〈菩提樹〉的孩子一年年長大,鳳凰紛飛的季節,驪歌聲起,一批批離開了學校,青青校樹,萋萋庭草,風霑化雨如膏,菩提樹下的老虎洞,橄攬子,橡皮圈,以及圓紙牌,無憂無慮的童年,歲月在秋千裡盪來盪去。

  就這樣懵懵懂懂,似知未知的童年,菩提樹長得更高了,蔭翳綿密,靜靜地看著孩子們長大,忍受孩子們在樹皮上刻著歪歪斜斜的名字。

  冬日,2005年,落雨小鎮靠山邊的研究室。

  冬雨霖霖,唱盤傳來Hans Hotter演唱的〈菩提樹〉。1955年的單聲道錄音,1965年Angel 紅標黑天使版黑膠唱片,第1面第5軌。在Gerald Moore緩急有致的伴奏聲裡,Hans Hotter溫暖而充滿感情的歌聲,在午後的研究室飛揚。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套Schubert《冬之旅》(Die Winterreise)唱片,相較於Dietrich Fischer-Dieskau,Hans Hotter的演唱,常被樂友不經心地遺忘在唱片堆裡。論演唱技巧,表現的幅度和張力,Dietrich Fischer-Dieskau在EMI和DG的兩次錄音(伴奏都是Gerald Moore),顯然都遠遠超過Hans Hotter;清晰的咬字,張力十足的表情,精準理性的聲音,Dietrich Fischer-Dieskau無疑是樂迷們的首選。而我卻獨鍾Hotter的演唱,淡然的歌聲,帶著些許溫暖和滄桑,是我心目中Schubert《冬之旅》的原型。

  Hans Hotter是一位多面向發展的的歌劇男高音,曾在舞臺上扮演超過200種角色,是美國大都會歌劇院、英國柯芬園歌劇院、德國慕尼黑歌劇院、奧地利維也納歌劇院的傑出男中音,並且開過數百場個人演唱會。1941年,Hans Hotter首度登臺演唱《冬之旅》,1955年2月13日於Royal Festival Hall與鋼琴伴奏Gerald Moore錄下這套唱片。

就藝術的完成度而言,Dietrich Fischer-Dieskau的演唱,實已達藝術歌曲的完美之境,宏大的音量,大幅度的起伏轉折,理性的聲音與技巧,控制良好的胸腔共鳴,在二十世紀男中音中,恐難有出其右者。這麼完美的演唱,讓人覺得藝術歌曲就該是那樣唱的。無論就音樂或音響的角度來看,Dietrich Fischer-Dieskau的兩次錄音,都可以說是接近完美的演唱。  

而Hotter的歌聲,猶以冬日裡微溫的篝火,低緩地吟唱著。宛如看到一個冬日的旅人,經過長程的踽踽獨行之後,坐下來慢慢咀嚼流逝的歲月。  

冬之旅,飛揚的音符,我聽到Hans Hotter的低聲吟唱,溫暖而充滿感情的歌聲,伴我度過冬日的音樂初旅。  



◎童年是一首無憂慮的敘事詩,40年前豐山國小的菩提樹,寫著我童年的夢,圖為豐山國小今貌。

◎Hans Hotter演唱的《冬之旅》,猶以冬日裡微溫的篝火,安撫旅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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