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8. 陳明章的臺灣歌


  一九九○年冬天,一個微雨的黃昏,台大校門口有一場別開生面的露天演出。

  黃昏微雨,台大校門口擠滿了人,我站在臨時搭成的野台子邊,熟悉的民謠曲調自耳邊響起,歌手陳明章唱著:

   一隻白鴒鷥,一飛五千里。
   講伊唐山過台灣。
   一台小帆船,一程一個月,
   講伊唐山過台灣,呀嘿。
   一個小布袋仔,講伊帶著神主牌子。
   一個小包袱仔,講伊帶著小香爐。
   伊講卜唐山過台灣,
   一手三支香,支支有神明。
   拜託媽祖婆也汝著保庇平安到淡水。
   咱的祖先伊唐山過台灣,
   開山又造路啊,鹿港到艋舺。

  彷彿我們的祖先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山高水長,海峽橫斷,從此離開父母的家園,來到這小小的、美麗的島嶼,落地生根。陳明章略帶沙啞的歌聲,把台灣子民的心聲都唱了出來,感覺有一點像陳達,悲悲涼涼的,唱出心底的呼喚。

  也許這樣的歌聲並不算優美罷!然而卻唱出我們內心的感覺,在一九五○年到六○年代出生的這一代,我們曾經有過鄉村的童年,歷經人世的苦難,成長的徬徨,不滿的抗議,以及偶爾唱幾支懷念舊時情的台灣歌。

  每次聽到閩南語歌,就有一點鼻酸的感覺,從蘇桐的〈農村曲〉到陳達的〈思想起〉,依舊是訴說歲月悲涼。是否因為三百年來的辛酸血淚都寄託在歌聲裡了?而歷經同樣勞苦被難的歲月,同樣生活在這小小的美麗島嶼,客家山歌何以完全是另一種面貌?是因為閩南人的悲觀,還是客家人生性樂觀?否則歷經三百年同樣的生活環境,何以思想、情懷,竟截然不同?記得有一回,與客籍作家鍾肇政先生談到這個問題,鍾老提到客家民族特有的「硬頸精神」,他認為就是因為客家人具有這種精神,所以歷經五次民族大遷徙而依舊樂觀奮鬥,積極進取。鍾老灰白的頭髮,雙目炯炯有神,談起客家民族種種,依舊鏗鏘有力,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硬頸精神」罷!彼時的鍾老,老年喪子,面對人生的種種橫逆,依舊昂起頭,勇敢迎向命運的挑戰。

  每當我想起這些,便覺得歌謠真是研究民族性的重要材料,甚麼樣的民族就有甚麼樣的歌謠。拉丁民族樂觀,民謠節奏輕快,斯拉夫民族深沉,民歌帶著低沉渾厚的調子。對生長在台灣的幾個主要族群而言,三百年來所經歷的恐非悲苦二字足以形容。然而,生性樂觀的客家人依舊堅守著「硬頸精神」,至於閩南人,那些悲涼的歌謠,可能更直接地表達了他們的心聲。

  許多年來,每聽到哀怨調子的閩南語歌,就不禁感傷起來,彷彿自己也歷經了那些迭易其主的歲月,一如先祖們所曾經歷的那樣。

  在數不清的閩南語歌中,大概祇有〈青春嶺〉有著歡欣鼓舞的心情。那是台灣剛剛回到祖國懷抱,以新生嬰兒擁抱母親的感覺寫下的歌。然而也就是這一首了,此後的閩南語歌又恢復了往昔的悲涼調子,令人聽得鼻酸。

  陳明章唱著〈慶端陽〉:

   五月鑼鼓響半天,阮卜看龍船行河邊。
   家家戶戶插榕枝,卜食肉粽愛買蓮子。
   炮聲響,龍船行,
   鑼鼓若響風浪會驚。

  悲涼的歌聲兀自響起,自陳達的老月琴走來,一代一代的歌者,承繼著民謠的香火,聆歌的感覺依舊是歲月悠遠。   



◎這張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是臺灣地下音樂的重要里程碑,開啟了新時代的臺灣音樂。其中收錄了陳明輝〈抓狂歌〉、陳明章〈慶端陽〉、林暐哲〈台北帝國〉。滾石: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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